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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书家袁寒云
海王村刮起佞宋旋风
1914 年间，北京海王村刮起了一股佞(ning，逢迎意)宋旋风，始作俑者就是袁寒云。
袁寒云(1890～1931 年)，名克文，字抱存、豹岑，号寒云。河南项城人，袁世凯次子。
他自幼聪颖，“六岁识字，七岁读经史，十岁习文章，十有五学诗赋”。在父亲和家庭教师方地山的影响和熏陶下，对收藏也颇有爱好。1914 年间，心血来潮的寒云一时兴起，忽然对收集宋刊元椠产生了浓厚兴趣。
南宋毕异发明的活字印刷是享誉世界的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。而此前我国的雕板印刷也很发达，到了宋代已臻成熟，形成了开封及浙江、福建、四川、江西等几个主要刻书中心。北宋叶梦得在《石林燕语》中评论各地刻本：“杭州为上，蜀本次之，福建最下。”这一评价普遍为后代学者所接受。宋代刻本刀法细腻，纸张优良，印刷精美，达到了古代刻印技术的高峰，此际各种典籍、著作得以广为刊行，成为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瑰宝。然而，数百年来，历经天灾人祸，宋刊元椠已损毁殆尽。由于历代藏书家的不懈努力，只有极少部分宋刊元椠得以保存，流传至今，致成巨珍，收集宋刊元椠也成为收集者身份、地位和经济实力的象征。
寒云贵为民国大总统的二公子，身份、地位自不待言，经济实力也不
在话下。他在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俱备的前提下，开始大肆收集宋刊元椠。
大凡动乱时期，也正是收集珍罕善本之佳机。1911 年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统治，一些清朝遗老及家属纷纷将家藏古物变卖，不少古籍善本流入民间厂肆。当时北京的旧书业占尽地利优势，海王村(琉璃厂)一带旧书厂肆生意兴隆，上海、天津的古旧书肆也很兴盛。而寒云自其父袁世凯就任民国大总统后不久，便随家族成员一道迁居北京，他的宋刊元椠主要是在海王村收集的。除此而外，上海、天津乃至全国各地都有书商襄助。一时间，宋刊元椠的价格飚升，一股旋风从海王村席卷全国。
寒云贵为二公子，而且善交际，人缘好，故乐于助寒云者甚众。李盛铎、缪荃孙、方地山、傅增湘、董康、徐森玉等藏书名家也鼎力相助，与寒云同为清史馆编修的群碧楼主人邓邦述(1868～1938 年)也将自己所藏七八种宋椠匀给了寒云。
李盛铎(1859～1934 年)字椒微，号木斋，江西德化县(今九江县)人，晚清民初藏书大家。他是袁世凯大总统府政治顾问。寒云爱书，因此与其多有接触，观摩了其不少珍藏，始知宋椠的珍贵，并对收藏宋椠产生了浓厚兴趣，遂拜李盛铎为 9 币，在李盛铎的品评指点中法眼渐开。李盛铎曾在寒云所藏十余种精品宋椠上题跋品评，不仅使寒云受益匪浅，也为宋椠增辉不少。后来寒云所藏宋椠几经辗转多归藏国家图书馆，书中李、袁等人的题跋成为师徒二人藏书之旅的印记。
寒云还有一位师兄，同拜李盛铎为师，他就是后来享誉藏书界的著名减书家傅增湘。傅增湘(1872～1949 年)字沅叔、润沅，或署书潜，晚号藏
园老人、双鉴楼主人，四川江安人。曾任民国教育总长。寒云主收宋刊元椠，而傅增湘则广揽古籍，二人也是互相帮助。寒云所藏傅增湘大多过目，并在《藏园群书经眼录》中作了记述，使得我们可以侧面了解寒云藏书的来龙去脉。傅增湘在《藏园群书题跋》等中还收录了一些寒云的题跋，也成为研究寒云藏书的珍贵资料。傅增湘坚持收集与研究并举，最终成为继李盛锋之后最负盛名的著名藏书家、版本学家。
寒云自署后百宋一廛
1916 年 8 月底，寒云以千元高价购得宋书棚本《唐女郎鱼玄机诗》。这仅仅 12 页却被寒云称为人间尤物的小册子为何会有如此大的魅力?寒云缘何对此书情有独钟?要解开这个谜，还是先让我们一起认识一下书中的主人公吧。
鱼玄机(约 844～约 871 年)，唐代女诗人，字幼微、蕙兰，长安(今陕西西安)人。僖宗年间补阙李亿之妾，以李妻不能容，乃出家长安成宜观为道。鱼玄机性聪颖，爱读书，有才思，尤工诗歌，与李郢(ying)、温庭筠等风流才子有诗赋往来。因其婚姻不幸，自伤身世，乃发出“易求无价宝，难得有心郎”之慨叹，传为千古名旬。其诗清浅婉丽，富有情致，可与唐代女诗人薛涛媲美。著有《鱼玄机集》1 卷，《全唐诗》卷中收其诗47 首，事见《唐才子传》。
身为女道士的鱼玄机遭妒失爱，遂多与豪侠风流之士狎(xia)处，诗
赋唱和，载酒抚琴，沦为风尘才女。“色既倾国，思乃入神”的鱼女郎未料却因此酿出命案，被控虐杀侍婢，京中文人名士施救不及，惨遭极刑。一代才女，香消玉陨。
自古英雄爱美人。文人雅士纷纷在该书上题诗赋词抒发惋叹之情者达30 余位，致该书仅 12 页，题咏又 12 页。寒云少年习诗，对鱼女郎早有耳闻，如今得其诗集，睹物思人，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。
该书首页有寒云两处题跋，钤有“八经阁印”等。末页有历代藏书印45 枚之多，系古籍藏书印最多者，而其中寒云之藏书印即近 10 枚，如：抱存欢喜、云合楼、上第二子、后百宋一廛、寒云一人、寒云心赏等，可见寒云对其情有独钟。甚至寒云之妻也钤上其印“袁刘梅真”，实鲜见也。
此书是宋临安府(今杭州)陈宅书籍铺刻本，刻工精良，为历代藏书家珍爱。黄丕烈对其向往已久，但因素价过高，令他犹豫再三，寝食不安，最后还是下决心购存。他在书中题跋自揭其内心斗争：“书仅十二叶耳，索白银八金。惜钱之癖与惜书之癖交战而不能决，稽留者数日矣。”他自慰道：“钱物可得，书不可得，虽费当勿较耳。”1918 年，藏书家周叔驶用日本玻璃版原大影印，寒云获赠一册，以两字评价：极精。后来，经济困顿的寒云将此书抵押出去，后归藏著名藏书家潘宗周。解放后，潘氏后人将包括此书在内的潘氏藏书精品悉数捐赠北京图书馆(现国家图书馆)。
1915 年 6 月底，寒云获得明末著名藏书家毛晋(1599～1659 年)汲古阁旧藏影写宋椠《醉翁琴趣》《闲斋琴趣》《晁氏琴趣》各 6 卷，特辟“三琴趣斋”雅藏，并刻印钤红。
1916 年 3 月底，寒云获得宋建本“八经”(《易经》《书经》《诗经》
《周礼》《礼记》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)，遂筑“八经阁宝”庋藏。
短短年余工夫，寒云收集突飞猛进，所集宋椠已达百种，遂为书斋取名“后百宋一廛”，廛(chan)，古指一户所居之屋。
百宋一廛原为清代著名藏书家黄丕烈的书斋名。黄丕烈(1763～1825年)，字绍武，又作绍圃、荛圃，号荛夫、荛翁、佞宋主人、士礼居主人等，江苏九洲(今苏州)人。其数十年收藏宋椠过百，专辟一室珍藏。友人撰《百宋－廛赋》，送其雅号“佞宋主人”，黄丕烈欣然受领，刻闲章钤于藏书上。清代乾嘉之际的藏书家以黄丕烈最具影响，他对宋椠的挚爱对同时代及后来的藏书家都产生了直接的
影响。黄丕烈曾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，续写《百宋一廛后赋》，但终功亏一篑。之后，还有不少藏书家意欲超越，但皆未成功。由此可知宋椠的收集难度。
藏界过客若过眼云烟
任何收藏皆有赖经济基础支撑，综观藏书史上大家哪一个不是腰缠万贯?寒云在狂收宋椠之际遭遇沉重打击，1916 年 6 月 6 日，只做了 83 天皇帝梦的袁世凯忧惧而终，他的经济靠山倒了。我偿从《寒云日记》中即可明显看出，1916 年寒云的藏书热情在下降，1917 年，收获寥寥，1918 年5 月以后，已经几无购书记录了。即便如此，寒云购藏宋刊元椠之速、之多、之精亦足谓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。
约在 1918 年底至 1919 年初，捉襟见肘的寒云开始转让他的藏书。其宋椠精品大多为曾任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总办的藏书家潘宗周(1867～
1939 年)所得。潘宗周得寒云曲阜孔氏宋椠《礼记正义》孤本，欣然名其斋为“宝礼堂”。所藏曾经张元济、徐森玉审定，张元济为其编《宝礼堂宋本书目》4 卷、附录 1 卷，收录宋椠 105 部，附录元刊 6 种，凡 1088 册。新中国成立后，宝礼堂继承人上海圣约翰大学教授潘世兹将宝礼堂珍藏捐献国家，最终安藏国家图书馆。
寒云收藏宋刊元椠短短数年，藏书资料留存不多，曾写下《宋本二十八种提要》，后归门人俞逸芬所藏，现也不知所踪。以前，对于寒云日记，人们多闻仅存 1926、1927 两年，而此时寒云志趣他移，藏书也早已散逸，日记对其藏书并无记叙。
有道是：世上无难事，只怕有心人。偶阅《王子霖古籍版本学文集》，竟获阅王先生摘录的寒云购书日记，如获至宝，对研究寒云藏书大有裨益。王子霖(1896～1980 年)，河北深县人，初在琉璃厂鉴古堂学徒，后在梁启超的支持下，自创藻玉堂经营古旧书，并成为琉璃厂书业代表人物之一。细心的王子霖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手抄资料，摘录了寒云 1915～1918 年收集宋刊元椠等古书的日记，内容翔实，惜未注明来源。从日记中可以看出，1915 年是寒云收集宋刊元椠的高峰，仅宋椠即购得近 80 种，还曾一次购下津商王某藏书 600 余种，堪称大手笔。王子霖摘录的寒云购书日记不仅是研究寒云藏书的重要史料，对研究寒云的生平也很有参考价值。如它将《寒云日记》的起始年限提前了近 10 年，并推翻了寒云被其父幽禁中南海(1915 年底)后方写日记之说。
寒云藏书垒部转让出去后，他的兴趣一度转移到金币和集邮上，结果同样是虎头蛇尾。集藏就是这样，聚散分合，由此留下多少悲欢离合的故
事，汇集成一部浩如烟海的集藏史。
正如他没能料想其壮年离世一样，寒云也不会想到他所藏宋刊元椠还会留下更多精彩故事。在过去的几十年中，寒云一直被笼罩在乃父“窃国大盗”袁世凯的阴影之中，无论是正史还是演义多将寒云描述为纨绔子弟、浪荡公子，或不惜笔墨大肆渲染其寻花问柳的风月故事。笔者近来忽对寒云产生兴趣，收集了一些相关资料，对他有了一个新的了解，写下心得，借此向方家讨教，也希望历史中留下一个真实的寒云。
有道是：
聚散分合，过眼云烟，昨夜星辰依然闪烁；
藏界过客，亦留芳名，是非功过任人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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